今天是腊月廿五，东阳人的小年。
虽说南北方小年日期各有差异，同一个地区因风俗习惯亦有不同，但无论何时何地，小年都是富有仪式感的日子。
1985年出版的《东阳风俗志》明确记载：“农历十二月廿五日，乡间谓之小年。”岁终之月被称为“腊”。东汉应劭的《风俗通义》记载：“腊者，接也，新故交接。”进入腊月，东阳人便陆续进入“忙年”模式，杀猪宰禽、洒扫除尘、酿造春酒、裁制新衣，等等，腊月因此也被称作“十二忙月”。
腊月廿五小年正日：“灶神述职”年味起
祭灶神 品麻糍?东阳小年滋味长
镬灶是很多东阳人记忆里印象最为深刻的一部分，一日三餐都从这里开始。
旧时在镬灶的烟囱背部有一个砖砌瓦盖的小神坛，坛位上供奉的就是灶神，有些地方叫“灶君菩萨”或“镬灶爷爷”。小年当日最核心的习俗当属祭拜灶神。陆游在《祭灶与邻曲散福》中这般描绘：“已幸悬车示子孙，正须祭灶请比邻。岁时风俗相传久，宾主欢娱一笑新。”
民以食为天，执掌灶火、管理饮食的灶神是民间信仰中最重要的神祇之一。清代的《敬灶全书》中称：“灶君受一家香火，保一家康泰，察一家善恶，奏一家功过。”也就是说，灶神平时负责监察人间善恶，腊月里上天做一年一度的“述职报告”。根据灶神的报告，玉皇大帝以每家每户的好坏来决定奖惩，好事做得多，恩赐多福多寿多运气；坏事做得多，教训以小灾小难小晦气。
于是，腊月廿五灶神上天这日，东阳老百姓会为其送行，用麻糍、麦芽糖等粘牙的甜食给他甜甜嘴。今年已年逾八十的蒋泰灯是一名资深的东阳非遗保护工作者，也是市政协文史研究员、市非遗保护专家库专家、市谱牒文化研究会常务理事。蒋泰灯解释道，旧时人们认为，灶君菩萨年纪大、牙齿不坚硬，吃过香喷喷的麻糍就会被黏住嘴巴，在赴天庭见玉皇大帝时不会胡言乱语，只讲好话不讲坏话，所以灶君坛位上常贴对联“上天言好事，下界保平安”。
一口麻糍寄心愿，小年食麻糍，就这样成为东阳人的年俗。如今，不少年轻人虽不甚熟知传统习俗，却乐于参与其中。“我家每年小年夜都要吃麻糍，我们还会和长辈一起亲手做。”00后市民张奕扬说，和家人一同制作、分享美食的温馨，就足以让小年充满期待。当下，年轻一代还以线上祭灶、拍摄短视频记录等新潮方式，让这份传统年俗得以鲜活延续。
扫尘秽 纳福瑞?东阳小年气象新
除祭灶外，扫尘也同样重要。康熙《新修东阳县志》记载：“念（廿）日以后，择吉束竹枝于长竿，扫荡栋宇，谓之扫尘。”东阳人认为“尘”与“陈”谐音，扫尘不仅是清灰除垢，更是扫除旧年晦气，迎接新年光鲜。
蒋泰灯说，旧时家家户户都会养家禽，需要担栏肥，把肥料担到自家旱地果园，屋里屋外打扫得窗明几净，捅烟囱、清灰膛，楼上楼下掸尘……此时，各村还会出现头缚破笤帚、手挥破扫帚的乞丐。他们挨家挨户唱驱秽祝愿之辞，跳洒扫掸拂之舞，俗称“扫尘梁”，各家各户会回赠糖糕等食物或红包，为新年添几分热闹。不仅如此，乞丐们还会借着人们小年时驱瘟神、送灶神等时机卖艺，比如扮成钟馗，头戴灯笼壳糊的帽子，身穿大红袍，手执宝剑，带着“随从”，走街串巷奔走呼喊，为人们“捉鬼”。带头的呼一句，大伙儿就跟一句“好”，寓意钟馗“捉鬼”成功，可以平平安安过大年。康熙《新修东阳县志》对此有记载：“乞儿于是日（廿五）前后涂墨画面，戴纱帽，持木剑，作钟馗状，沿门唱喝，以捉鬼为词。亦有簪花涂粉者，一唱一和，儿童见之，无不拍手大笑，要亦傩人逐疫之遗也。赵南武诗云‘四目相传百疫惊，而今纱帽踏街行。年年为报平安好，仗剑威凭黥面生’即是此意。”不过，随着人们生活条件的改善，这一景象早已不复见。
随着时代变迁，东阳小年习俗也在演变。蒋泰灯说，旧时东阳过小年，富庶之家于此夜备福礼，祝福谢佛。福礼多用三牲：全猪、全鸡、全羊，全猪实仅取头尾及肠，全羊则取头尾及四腿，祭毕分享馂馀。酒酣饭饱，即取账簿而算，第二日起至各欠户催讨粮款。贫穷之家的家主则于是夜起外出躲债，直至除夕夜方回。故有俗谚谓富人云：“谢过小年，债要现钱。”谓穷人云：“小年殿里躲，大年家里过。”此俗1949年后基本消除，唯小年夜行祝福之仪仍流行于部分农家。
如今，东阳人过小年188bet体育_篮球比分直播@体现在对家庭环境的细致打理上，祭灶的传统也并未完全消失，不少家庭仍会在厨房贴上崭新的灶神像。
小年开启忙年节奏：忙年一半为美食
切年糖 酿春酒?年味登场甜蜜蜜
小年一过，年味更浓，切糖、酿酒、杀猪、谢年、守岁……一项项民俗环环相扣，将小年开启的喜庆氛围层层推向高潮，直至除夕收官。
《东阳风俗志》记载，进入腊月，农家便煮谷、舂米、炒米花。小年之后家家户户准备拜年礼品，忙年的序幕就此拉开。
腊月廿五后陆续开切冻米糖。富庶人家切数百斤，贫穷人家不论多少也会切几斤，既是自家零食，也是拜年必备。切糖时最忌说“风”字，俗谓会导致冻米糖酥化，切不成条块。糖油原料为砂糖、麦芽糖，米花则有米、麦、豆、粟、高粱、花生、芝麻、粉丝等，种类繁多。冻米糖吃之酥脆香甜，是农家过年必备茶点，民间有“拜年拜年，拜块糖甜甜”之说。
蒋泰灯介绍，如果这一年里有女儿出嫁的人家，就多切些冻米糖，花样也多些，还要体面些，因为有娘家要连续担3年年糖给女儿婆家的风俗。所担年糖装之于钵、瓮。年初一，由婆婆陪着头一年新进门的媳妇，提着新的挈篮，篮子里放着6至8个碟子，每个碟里摆放着从娘家担来的年糖，送给本家同房的长辈品尝。这样主要是为了显示儿媳妇娘家富裕，“是大户人家出身，有家教，我本家房里的孩子有福气。”年糖担得体面，便是为了得到这样一句赞美的称心话。
同步进行的还有酿春酒。东阳过年必酿黄酒，俗称“春酒”。届时取糯米若干，蒸炊成饭，俗称“炊饭”，调以适量米曲和水，装于酒缸、酒钵中发酵酝酿。酒成，必取之馈赠邻里乡亲，俗称“尝新酒”。有的地方，酿前之“炊饭”也必要馈送邻里，俗称“分炊饭”。旧时酿春酒，颇讲禁忌，酿造忌庚、戌、辛日。遇庚日谓之犯庚，俗称酿不成酒；“戌”“水”谐音，俗谓戌日酿酒要成水；辛字意近于酸，俗谓辛日酿酒要酸。操作时忌说醋，否则所酿之酒会变酸成醋。
东阳早年拜年还有一样特色礼俗叫包斤头：以一斤为单位，多用白糖、冰糖、荔枝、桂圆等食品，包成四方扁斗状，贴红纸、用扁草捆扎，拎着走亲访友。南乡还有一种炒米粉拌糖霜、脂油的“粅”，叫“脂油粅”，专门送给岳父岳母吃。蒋泰灯说，社会发展速度很快，食品包装的花样也变化繁多，盒子、罐子、袋子都有，斤头便逐渐淡出了人们的生活，但是农村在送日子、定亲等办喜事的婚嫁礼仪习俗中，仍少不了斤头，必定请有技术的师傅包8个或16个漂亮的斤头，延续传统的礼俗情意。
杀年猪 贴春联?年前仪式感拉满
小年前后，农村最热闹的便是杀年猪、谢猪福。
种田人家多养年猪，腊月十五后择日宰杀。杀猪前约定师傅、备齐工具，杀猪时主人烧黄表纸，念送猪投胎的祝词。猪处理干净后，主人家要宴请邻里亲友、长辈师长吃新鲜猪肉，即为谢猪福。宴席不讲礼节、不分辈分，众人随意而坐、尽情吃喝，尽显东阳人淳朴厚道。
过年的氛围感少不了喜庆的中国红。小年之后，东阳城乡渐次挂红灯、贴春联。春联分对联、门角（南乡称“斗方”）和横批。蒋泰灯回忆，以往，老百姓除了在大门张贴春联外，还会在谷仓、牛棚、猪栏等处贴斗方，题写“五谷丰登”“六畜兴旺”等吉祥语。旧时家中有新丧，贴绿春联三年；刚贴红联又遇丧事，用白纸条覆盖为“素联”，礼俗兼顾。1949年后，春联内容摒弃旧俗，注入歌颂新生活的新内容，写春联之风仍在民间盛行。
小年所有忙碌，最终汇聚到除夕谢年、守岁团圆。
谢年也称谢佛，多在除夕进行，俗谓“千谢万谢三十夜”。八仙桌板缝直向朝外，摆放带猪尾的猪头、鸡鸭鱼、糯米肠等供品，男子“烙火浴”除秽，焚香叩拜，念谢年歌后送神，收起供品，吃年夜饭。年夜饭先吃猪头肉，再吃鱼、肠、藕，寓意“余长有后”，饭菜必有余，暗合“年年有余”。饭后分发压岁钱，长辈给晚辈，如今也有晚辈给长辈，藏于枕下祈平安。随后全家守岁，旧时通宵不寐守“万年香火”，如今看春晚、亲友欢聚，辞旧迎新的期盼从未改变。
三里不同乡，五里不同俗。虽年俗细节有所差别，但祈求来年平安顺遂的心情是一样的。从腊月廿五小年启动，到除夕圆满收官，东阳人用一场持续多日的民俗仪式，把生活的期盼、家族的温情、乡土的记忆，一一酿进浓浓的年味里。
小年不忘敬惜字纸：字纸炉里藏文脉
年轻时的蒋泰灯当过箍桶匠，走村串巷给人箍桶，足迹遍布浙江“上三府”“下三府”。粗通文墨的他随身携带纸笔，每到一地就记录当地的俗语谚语、民间故事、楹联字号等，日积月累，记录下了乡村日常生活表象下的许多隐秘文化。
谈及东阳特色小年风俗，蒋泰灯讲述了南市街道安儒村的焚字纸。“小年大扫除，安儒村民会收集有字之废纸，送入字纸炉焚化。”蒋泰灯介绍，旧时农村受过系统教育的人不多，但百姓向来尊重知识、爱惜文字，即便是废弃的字纸，也绝不随意丢弃践踏。以前，农户会在板壁沿或门口角落挂一只小竹篓，叫“字纸篓”，口子小，“肚子”大，类似抓鱼用的箬篓，专门用来装废纸。
安儒村早年有一个名为“培风常”的公益组织，专门资助后辈读书成才，经常会统一前往农户家收集带有文字的废纸，然后焚烧。这一习俗是东阳历来重教兴学的体现。
《安儒蒋氏宗谱》第二十三卷记载：“明七公善法后裔列代办义塾不辍。明万历（1601年）村大宗祠竣工，结构宏敞，大厅教室设施齐全，祠外字纸炉精美相当。”
据介绍，安儒村的字纸炉曾坐落于大宗祠旁的大路边，占地1米多见方，以石板砌叠而成，高约3米，为三层宝塔造型。炉体第一层为基座，第二层石板上开有圆孔，专供投放字纸；第三层设有出烟口，顶端以石雕葫芦封顶，石板密盖可阻隔雨水，即便雨天也能正常焚烧。炉体洞口两侧还镂刻着一副对联“点化斯文归大造，搜罗故纸付洪钧”，横批“所过者化”，字字尽显对文字与文脉的尊崇。
“从前老一辈常教育孩子，所有写着字的纸张，不可乱丢乱抛，更不能被人踩踏，坚决不允许用有字的纸做不洁之用。”蒋泰灯回忆，民间还流传着“一个人如果对文字不尊重、不爱惜，下辈子会变成盲人”的说法，旧时有人患眼疾，长辈也会劝其捡拾字纸焚烧，以表对文字、对孔夫子的敬畏，祈求早日康复。这种敬畏早已融入东阳人的血脉，也让小年扫尘不止是除秽，更是文明的自省与传承。